●龙清彰

　　苗乡的乡场藏在河谷边，铺在坪坝里，躺在台地上。三五千至上万人，聚集在一两里长，两三丈宽的街道上，那就是逢场天了。

　　小人们从场上买回糖果书本，大人们从场上买回化肥种子，老人们从场上买回棉衣棉鞋，商人们从场上赚回钞票。唯有那些年轻的苗族姑娘小伙们，他们在场上踅来踅去，东张西望，究竟想着什么？他们想着在乡场上邂逅一个知己，制造一桩情事，收获一季爱情。

　　他们在乡场上，盯着俊男靓女，说着甜言蜜语。一路挤眉弄眼，紧跟不舍；一路拉扯衣角，小心试探。不花钱不花米，只需这么一场场赶下去，就能从乡场上把心上人一步步牵回寨子里。

　　乡场是年轻人爱情破土、发芽、成长、采撷的天堂。在那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用心寻觅，心上人一定在那人海里等着候着。多少的相遇、相识、相约、相爱，多少的爱情故事，在窄窄的乡场上，在不同的人物身上，在流淌的时光中，反复讲述，轮回上演。

　　平日里的苗族人，为柴米油盐忧着，为庄稼活儿忙着，为养儿育女累着，屋里屋外闲不下来抽一杆烟，抹一把汗，歇一口气。赶场天是他们歇气的日子，这天，他们不用去想又沉又重的农活，不用去想又苦又累的生活，不用去想又烦又躁的日子。带着爽爽朗朗的心情，吆朋呼伴，一个个从山旯旯、沟湾湾、坡顶顶里走出来。亲朋好友碰了面，有说不完的话，叙不完的旧，真是隔场如隔秋。那些以分秒计时的年轻人，更是隔场如隔世，心如火烧，恨不得一步奔进乡场里

　　赶场天到了，太阳懒悠悠地爬出东山，打扮得花花绿绿的苗家美姑娘，梳洗得干干爽爽的苗族帅小伙，从黑油油的老木房里走出来，下山坡，跨溪沟，趟小河，穿小路，一个接一个汇集到赶场的大路上。他们踏着歌声的海，踩着笑语的浪，排成一条条长长的彩带，飞舞着向乡场上一波一波漾去。看那些年轻人一靠近场边，眨眼就不见了，如鱼儿游进了江海，像鸟儿飞上了九天，自在快乐令人羡煞。

　　三人一群，五人一伙。进场后的年轻人，似乎听不到山吆海呼的叫卖声，看不见琳琅满目的土洋货。他们的眼珠已飞出了眼眶，到处摄录年轻异性的影像，他们的耳膜已弹出了耳孔，四面搜集年轻异性的声音。小伙子如把姑娘看得起火了，便立即避开那双圆睁睁的杏眼，蹲下来假装看摊子上的东西，答非所问地讨价还价。如果把姑娘看得脸儿通红了，心就暗暗地狂跳起来，盘算着下一步怎么和她搭上腔。如果对方抛来一个荡漾的眼波，那就毫不犹豫地朝她挤过去。

　　水灵灵、柳条条的苗家妹子从场头走来，后面定跟着一群小伙子。你一言，他一语，争相逗那妹子开心，争相引那妹子注意。他们齐刷刷地夸她是天上的嫦娥下凡，夸她是人间的西施出山，夸她是春天里开得最美的花，夸她是森林中唱得最甜的鸟，夸她是苗乡里最靓的姑娘，就算给他高楼大厦，金山银山，也比不上得到她的一根头发。那妹子大大方方地在人丛里穿行，这样的场面她见多了，她的脸上始终挂着盈盈微笑，像盛开的桃花，像天上的彩霞。如果她朝哪个小伙子点点头，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拦着，小伙子也肯会眉毛不眨地跳下去。   

　　眼睛是爱情的扫描仪，耳朵是爱情的助听器，嘴巴是爱情的传声筒。这是苗族年轻人与生俱来的功能。他们带着这些功能，一场场赶下去，一直赶到瓜熟蒂落，赶到水到渠成，赶到地老天荒。寒来暑往，风来雨去，心愿不了，希望不灭。

　　苗乡里的姻缘并不是上天注定的，也不会在乡场上等候着。要获得异性的青睐，拿不出一点真本事，那是连余光也照不到的，更不要说青睐了。苗乡的爱情，是通过一关关考核，一次次考验，一路路披荆斩棘获得的。于是，把歌练好，把话讲好，把家园建设好，把所有的工作准备好，如此走进乡场才能获得热辣辣的目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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